小塔山的大冒險
全程所有照片:http://www.flickr.com/photos/shiue/sets/72157614711552269/detail/

登山社的年度計畫投票結束了。
塔山進了榜,心情卻像鐘擺盪了下來,後悔當初不該開玩笑地要B君提議塔山行程。相信除了我之外,沒人看過「MIT台灣誌塔山紀錄片」,上次到來吉部落渡假村看了紀錄片,便覺此路程跳脫以往百岳類型;百岳的稜線路徑雖然伴著狂風和徹骨之寒,但大致路徑都是清楚。然而,塔山屬中級山,紀錄片中的畫面:草比人高、路不成路,加上峭壁陡坡,危險度大大提升。
B君用心地準備此行,我猶豫,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心裡的憂心呢?
到了來吉部落,嚮導,亞巴斯勇大哥準備了簡單的宵夜,以及紀錄片,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,不明瞭大家的胃口如何,我幾乎食不下嚥。暗暗想著,此行千萬不能勉強,就算塔山顛在十步之遙,也必須放棄。
晚上,再一次仔細檢查裝備,再一次地瞥見斯勇大哥準備的安全繩,我沒法抑制自己不去想塔山鋒利的山壁,無法不去想寸草不生的陡坡,更無法不去擔心,陡坡下毫無障礙物的懸崖。刻意戴上耳塞早早躲進被窩,貪圖多一點的休息時間,癡心妄想地幫自己建立丁點信心,然而,一閉上眼睛,夜的黑彷彿脫離了束縛朝我壓來,夥伴們的聊天和鼾聲,是墨色的隱隱回聲,心跳不自主地快了起來,我好像已經站在峭壁上,手再也拉不動繩索,進退兩難,放手與死亡的透過黑夜更加立體。『擔心』在睡眠裡肆無忌憚地變化成各種噩夢,擾亂了時間的感知,連上個廁所,都擔心門外是不是已經天明,深怕休息不夠,讓隔天更加兇險。
一早,大家默契十足將多餘的裝備卸下,盡量減少負擔,以面對未知的懸崖峭壁。到了登山口,斯勇大哥虔誠地祭祀山神,我默默地跟著他喃喃念著,希望每個伙伴,平安歸來。山神是眷戀我們的,給了我們好天氣。
一出發,立刻追到斯勇大哥後方,除了不要拖累整個隊伍之外,也希望多拍照,越凶險的旅程越值得多多紀錄。這是登山者的矛盾吧,明明知道危險,卻義無反顧,我的任務便是將這一刻保存下來。

(斯勇大哥)
一路上,斯勇大哥的山刀從未停下,他如同破冰船,替我們從芒草海中,硬生生劈出一條路。撥開層層疊疊的芒草,強韌又細薄的芒草葉不斷地在週遭舞動,彷彿活生生的柳葉刀,無情地對每個人臉上、手上、腳上切割凌遲;除此之外,芒草莖亦是一大威脅,有次攀爬沒注意面前一小叢芒草,奮力避開眼睛,犧牲了嘴角,銳利的莖部割開了肌膚,留下了一道小疤。然,芒草亂舞雖然惱人,卻不是最大的危險,最大的危險,往往是隱藏在芒草底下的山溝懸崖,它們是天然的陷阱,無時無刻地考驗著隊員的注意力。由於塔山人煙罕至,幾乎看不到明顯的路徑,在茂密的植被裡前進,可以發現:『下一步的上下落差』、『周圍土地是否穩固』,似乎永遠都是疑問句。

塔山岩石多為砂岩及頁岩,經過風吹日曬,容易剝落龜裂形成稜稜角角的地形。其中,峭壁,往往最令人驚嘆,除了讚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外,也驚嘆自己居然要攻上那不可思議的角度。每次仰望卻看不到峭壁頂,無法驚恐,只能股起所剩無幾的勇氣,『讓我第一個爬上去吧』。塔山峭壁生的像一個『上』字,表明了無路可退只能往上,有時中段會有休息的平台;但有時只能咬緊牙關一口氣衝到頂點,單純的地貌地形,暗示了生死的極端。最厲害的是斯勇大哥,他總是當攻擊手,率先攻上頂峰或是中段位置,安置安全繩讓我們放心攀爬。

(斯勇大哥先攻上去)

(安全繩)

(三段攻頂)
爬升的過程中,最好的朋友不是斯勇大哥的安全繩;而是曾經惱人的芒草,當主和安全繩無法顧及所有的施力角度,芒草像是山神的化身,親切地拉了一把,助你上升,一放開,他又準備好活力迎接下一位伙伴,漫長的攀爬過程中,他默默地祝福我們,我們是幸運的。然而有時候,山神是刻意給我們考驗罷?陡峭的岩石加上滑溜的青苔,無處著力的我們,只能全憑肌耐力引體向上,還必須面對失敗的恐懼,因為,往往峭壁的旁邊便是懸崖,是通向死亡的溜滑梯,週遭的路徑又異常地狹小,若真的失誤,後果難以想像。難怪斯勇大哥說,我們不可能走原路回來,因重裝攀爬陡坡更難控制重心,消耗的力量更大。所以我們無法回頭,只能向上。

小塔山中段,俯視來吉部落。不久前的跨年到此處參加活動,然而,我作夢也沒想到會回來,更沒想到,會以俯視的角度面對『鐵達尼』等景點。

(阿里山溪、清水溪、濁水溪)
在山路的轉角,往往會有攝人的風景和稍來驚喜涼風,讓疲憊的我們稍稍放鬆緊繃的肌肉,不知道爬過了多少個好漢坡,也不知道斯勇大哥說『快到了!』究竟有多快呢?
塔山上有許多早期的棧道,有時候它們跟峭壁一樣難行。大部都已經爬滿了植物,原本的外貌已經模糊,但堅固依舊。棧道的由來:日據時代,日人從阿里山上砍取大量的檜木,並要求鄒族婦女扛下來,這就是她們走過的,用檜木做成的棧道。想想當時的苦,我們真是幸福了。
接近黃昏,終於到達了紮營點『泉水仙洞』,他像是山神在塑造塔山時,不經意摳掉的一小段,也可說是神來一筆吧,如山水畫裡神采飛揚的一橫,再不容任何雕飾。這是一段橫切的山凹處,裡頭地面平整還有泉水滴入,先人還特地背了一個小水塔汲水,方便了後人飲用;斯勇大哥也早已安排了兩個帳棚供大家休息,還熱情地要我們簽名,看看上一個簽名的日期,竟然是西元2001年了。山洞裡頭還有一個日據時代留下來的大茶壺,煮水都靠它,也許不久後,它便吸收了夠多山中靈氣,成了塔山茶壺仙了吧?
此山洞正正地坐北朝南,直接將塔山群延攬入眼底,彷彿塔山的龍椅。晚上有幸在龍椅下一眠,大快人心。也不忘再一次感謝山神給我們好天氣和平安。

(泉水仙洞)
是夜,斯勇大哥巧手燒了山豬肉大餐,佐上過期的罐頭和糖果,以及各式材料的精力湯,洞外的紅橙色的夕陽和鵝黃色的彩雲,和滿溢的山嵐雲氣,旁邊是,從前不見的中海拔樹木以及濃密像是抹茶一般的草叢,洞裡溫暖的柴火燒出陣陣白霧,如同另一道雲氣緩緩地朝遠方會合,整齊排列的登山背包後不時傳來同伴的陣陣笑聲,我想做皇帝也不如這般愜意。
深夜,是另一個舞台,專門為斯勇大哥、鄉長(信忠)和木烏大哥(明威)準備的。他們打獵去了,很難想像整天照顧我們之後,居然旺盛的體力在全然幽暗的環境下追捕獵物,更難想像,我們早上經過的峭壁的險峻地貌,他們必須在黑夜下奔跑疾行,他們,是不折不扣的山神的孩子。
記得曾經問過斯勇大哥如何在黑夜中辨識正確的路,他說:『踩踩看,細微的軟硬差異就是路標。』也許我再爬個一千次就可以體會了吧。

清晨,從露宿袋中醒來,感覺像破繭而出。
又是個好天氣,山神真的很眷戀我們。以後每次爬山一定都要照著斯勇大哥的方式祭祀一番。
今天預計到三角點,然後直接攻上阿里山。
斯勇大哥給了好消息:不用爬峭壁了,但是他沒說:有很多好漢坡等著我們。山羊徑是我們攀過不知道第幾個好漢坡到達的路徑,它的獨特之處在於,沿著遠方所見的塔山峭壁行走,摸著沙岩,就算隔著手套也能清楚感受到岩石的觸感以及特殊的『萬年松』,前方依舊沒有明顯的人跡,不同的是,茂密植被是及腰劍竹,沒有芒草的殺傷力,劍竹輕盈的枝葉可比一張大大的薄被,輕飄飄地覆在真正的路下,撥開即可見到真正的人跡。回頭一看,我們好像置身叢林一般呢。山神再一次照顧我們,在艷陽底下,給了我們樹蔭和涼風,這段路程雖長,但清閒許多。遠方的玉山山脈、二萬坪、多羅煙車站伴著我們走著,在偉大的塔山下。

(山羊徑)
到了『杜鵑坡』,每年四五月會開滿整個山巔,喔,要提醒你,這其實應該叫做『杜鵑好漢坡』。過了它,三角點便在眼前,塔山二等三角點,俏麗的令人想親吻它。

(山羊徑)
中午休息地點,是個魅力無限的地毯『松針地毯』,由無數細密的松針鋪成,有如千萬絲線層層疊疊,柔軟且滿溢著松香,躺下後絕不想起來。這裡也是阿里山步道的交會點,從姐妹潭過來的步道是比較休閒的路,遇到了其他山友,由他們驚訝的表情,才注意到,我們一行人的特立獨行,誰也沒想到,小小的塔山裡竟然有如此美妙的冒險呢!

(眠月線)
終點站:眠月鐵路,九二一大地震坍崩的小火車支線。這是本段旅程最特別的調整運動,步行鐵道九公里,沿著大塔山腳下,呼吸著飄上山巔的雲氣,幽靜鐵道和卸下重裝的我們,塔山依然眷戀著我們,不忘展現它豪邁的峭壁山勢。與夥伴們信步走著,綠色的微光若隱若現,似乎是山神給我們的小小肯定、喝采,鐵路綿延,我看不到盡頭,就像昨天,看不見峭壁盡頭一樣…然,我希望這條路,永遠沒有盡頭。
















March 8th, 2009 at 7:06 am
哈 我都還不知道你心境這樣多轉折咧 :p
不過 塔山真的是ㄧ趟很值得的旅程 ^^
Anyway, 借轉囉 ~
March 8th, 2009 at 7:10 am
[...] 小薛相簿 - 「小塔山大冒險」、「小薛 blog」 [...]
March 8th, 2009 at 7:16 am
我不想一次就被合勤登山社封殺阿 XD
March 18th, 2009 at 5:56 pm
對山尊敬是好事,不會太輕忽他的難易度。注意步伐、身體狀況也是很重要的…
看得我想起以前爬山也是這樣緊張…XD
October 8th, 2009 at 2:34 pm
勇氣謙卑和智慧是最後那張鄒族勇士人物代表照….可以上國家地理雜誌封面無法形容拍的很好..
October 8th, 2009 at 2:41 pm
鄒族勇士真的強壯又善良,很感謝大哥他們的辛勞。